马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“我暗暗庆幸。”后来,马絮告诉洛朗-若弗兰:“……由于事情来得太突然,并没有德国记者在场”。随即,他不顾礼节,打断了自言自语的戴高乐:“您不能离开,将军。为了您和您的国家,您必须振作起来。……您的前线在巴黎、在法国。为我们所热爱的伟大的战斗者戴高乐将军,他应该在前线战斗到底。”
随即,这个爱开玩笑的粗鲁人、热衷戎马生涯的“老傻瓜”仿佛下定了决心。他告诉戴高乐,“您并不缺少为您效忠的人……军队将和您站在一起”!
换言之,独立于政治、作为国防力量的军队,打算像警察那样介入国内动乱了。倘若“红色达尼”们还不老实的话,军队将不费吹灰之力地镇压他们。然而,对这个历史性表态,戴高乐似乎毫无知觉。他坚持召见法国驻德使节。无可奈何之下,马絮只好出去打电话;在回到办公室之前,他告诉两名副官,“我无法说服他。他像骡子一样固执。”
戏剧性的一幕就这样发生了:又走进办公室时,戴高乐突然站起身来。他告诉马絮:“谢谢你,老伙计。……我将回巴黎去。我将与法国同在。”
1968年7月5日,卡斯特罗愤怒地翻出玻利维亚军人Ovando Candia上将和部下喝酒庆祝切·格瓦拉被杀身亡的照片。
五月潮退
后来,马絮视此举为自己生平大手笔之一。在很大程度上,是他拯救了法兰西第五共和国。而颇为失落、略显幽怨的乔治-蓬皮杜也这么看。他后来写道:“我希望此行泯灭在历史长河之中。……但的的确确,将军曾打算流亡德国;他在巴登巴登曾召见法国驻德大使,并指示他将此事通知德国政府。多亏了马絮将军胆略过人,并敢直言不讳。他向将军谈到了过去的历史,表达了军队的忠诚。他终于动摇了将军的引退决心。……”
蓬皮杜并且谈到,戴高乐后来告诉他,“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虚弱。我居然要逃离战场。我将视此为奇耻大辱”。
然而,在更多的历史学家看来,此举不过是戴高乐以退为进、迫使军方表态的政治手腕之一。他的这个手腕如此娴熟,如此炉火纯青,不仅使用于战场,更曾频频应用于心术的角斗场政治舞台。
在二十多天的处处被动、“向一生中最严重的失败飞奔而去”之后,戴高乐渐渐看清了局势。群众运动已处在强弩之末,对于5月24日的火烧交易所、抢劫商店、砸玻璃窗和火烧警察局,大多数法国人已经心生反感。他们渐渐认为,“红色达尼”等人已经不再是更公正、更自由的象征了,他们是一群得寸进尺、无法无天的青年叛逆者。他们的种种行径,无非出于青春期的极度骚动,而不是国家与社会对他们有多不公平。
更何况,在停水断电、交通瘫痪、邮政破产、商店歇业十几天后,人们开始抱怨、发牢骚、喃喃咒骂。人们开始希望回到原本正常、平静的生活中去。群众运动就是这么一回事:这种周期性的爆发,不过是一种情绪的宣泄;在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中,人们积压着鸡毛蒜皮、芝麻西瓜,并暗暗萌生着对新奇事物的渴望,对政府来一次“清算”的念头。当这种情绪积压到一定程度,偶然性的小事件都能演变为全社会的集体狂欢;而随着骚乱的行进,人们渐渐精疲力竭,群众运动也就走到了它的尾声。
达尼埃尔-科恩-本迪看到了这一点,为此他号召“从革命走向革命”;毛泽东看到了这一点,于是,在“不断革命”失败、红卫兵狂潮渐退之后,他只能寄望文革“十年八年再来一次”。戴高乐也看到了这一点,他决心借势出手、迅速收拾残局。
然而,他伤透了心。在“红五月”风暴的二十多天里,他陷入了深刻的痛苦、无尽的反思以及洛朗-若弗兰所说的“悲凉苦涩、精疲力竭与重度抑郁”之中。如果说,巴黎街头的“别了,戴高乐”、“十年了,受够了”还能让他理解的话,那么,在历史的深处,在巴黎的一处处官邸里,那些迫不及待的欲望,那些笑里藏刀的伎俩,那些落井下石的炎凉世态,则让他以一种近乎哲人的视角,重新回味自己的一生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