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播鼠疫的是跳蚤,而不是老鼠。这种致命的疾病,在地球上仍然流行的地方已为数不多了,而陕北便是其中之一。我永远不会忘记,鼠疫曾经毁灭了基督教人口的一半,于是,注意讲究清洁卫生,便在欧洲风行起来。而这一点,似乎在几个世纪之后,还没有传到中国。那年夏天,使我感到欣慰的是,我住的那个院子里没发生鼠疫。不过,有一人得了伤寒,一人患了严重的痢疾,还有许多常见的小病。
虱子肆虐,实在是当时的革命队伍没有什么很好的对付办法。据傅连的女儿傅维芳回忆,“我记得小时候捉虱子,多极了,每个人身上都爬满了虱子,那时刚从老乡家中接回,又脏又瘦。上保小后,虱子也挺多,经常是太阳晒,开水煮的。”虽然采取了种种措施,但虱子横行始终没有得到根本遏制。
在延安,有人把虱子戏称为‘革命虫’,干革命的人身上有虱子是常事。最麻烦的是年纪小的女孩子,那些‘小动物’最喜欢把家安在她们的头发里,所以她们干脆推光头,让虱子无处藏身。”灭之不绝,只有承认之、容忍之,并冠以佳名,是为对革命意志的考验,对青年知识分子投身革命精神的挑战。
其实,虱子或跳蚤本身都是讨厌的,但被派上了这样一个伟大的用场,人们在本来就“无奈小虫何”的基础上,心理上再一个转弯,就崇而敬之了,美其名曰“抗战虫”、“革命虫”。这与欧洲中世纪基督教会反对洗澡,称颂污垢,认为“凡是能使身体变美的事物,都会导致犯罪”,所以,“虱子被称为上帝的珍珠,而虱子满身则是圣洁之人不可或缺的标志”,颇有异曲同工之处。
1941年2月,延安中央医院陆续收到一些高烧不退、病情严重的病人。经检查,“有的患伤寒,有的患副伤寒甲、乙,还有斑疹伤寒和回归热”。到6月底这类病人就有27人,内科应接不暇,7月临时成立传染科。“8月份,传染病人便突然增加,统计8月入院各类传染病人达15人,9月17人,10月更猛增至57人。小儿科收治的传染病患儿,还不在此数。”当时该院病床总数仅有100余张,伤寒流行使得传染科、内科,甚至办公室都住上了病人。住院病人以延安大学和中央党校最多,分别为37人和12人。“由于预防措施没有跟上,中央医院工作人员染病率甚高,虽然还作过预防注射,护士患伤寒者竟达19人,占全院护士的四分之一还强,这就使得我们的工作一时无法进行。”在这种情况下,经有关部门同意,医院从延大和党校抽调徐洲等18人紧急充任护理工作,病情大约到年底得到控制。
经过这次伤寒流行,中央医院成立“防疫委员会”,开展卫生防疫教育,延安革命队伍里逐渐注意消灭虱子。《解放日报》附设“卫生”专版,介绍虱子的种类、特性、消灭的办法。“不过灭虱、防虱最好的办法,莫过于常洗澡,常换衣服,总之,讲个人卫生是最好的办法了。”可惜的是,这最好的办法,恰恰是当时最难办到的事。
延安是革命大本营,和平环境,医疗水平相对先进,前方阵线的情况就严重得多了。1946年冬,在延川县拓家川新组建的第一野战医院(后称第五后方医院)收容了数百名从吕梁战役撤下的伤病员,中央医院派出外科主任周泽昭率领的手术队前往援助。据医生们回忆,他们在医护中最难对付的就是虱子。
那时条件艰苦,没有衬衫更换,一身棉衣,白天穿在身上,夜晚还要靠它取暖。我们进到病房,一接触病人,鞋上、身上就爬了无数的虱子。怎么办?大家都觉得束手。后来有人想出一个办法:用火烤。我们把伤员身上已藏了虱子臭虫的铺草换下来,燃起篝火,两人一组,拉住四个被角,把被子展开在火上烤。这法子还灵,虱子一受热,便往火里掉,劈里啪啦,像爆米花一样。虽不能彻底解决问题,但情况已大为好转。
上石膏的伤员,石膏里面也生了虱子。我们就把棉花塞到石膏口上,虱子便钻到棉花里面,然后拿去烧掉。
这么多、这么难以对付的虱子,这么艰苦的野外环境,疾病传染是不可避免的。






